村镇银行大撤退：中小银行正在刮骨疗毒
说实话，看到2024年村镇银行合并重组名单的时候，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数量还在增加，动作也越来越快，但我清楚，这不仅是监管的意志，更是市场的选择。这篇文章我想聊的是：村镇银行加速退出背后，到底是理性收缩，还是被动躺平？我的判断是——这轮撤退是中小银行在刮骨疗毒，但疗毒的同时，也在暴露出一些我们不太愿意面对的问题。
先看数字。金融监管总局的数据显示，截至2023年末，全国村镇银行总数1635家，占银行业金融机构总数的将近四成。但2024年风向急转直下——全年有超过80家村镇银行被吸收合并、收购或转设为主发起行的分支机构，而这个数字在2023年还不到30家。我翻了各地监管局的批复，今年几乎每个月都有村镇银行变更股权的公告。北京银行收购北京延庆村镇银行，华夏银行吸收合并北京大兴华夏村镇银行，建行转让旗下多家村镇银行股权——这不是个别现象，而是成建制的撤退。
不是一夜之间的撤退，是积弊的清算
很多人把村镇银行的困境归结为“经济下行、利差收窄”，我承认这是外部诱因，但根本问题埋在十年前。2007年第一家村镇银行开业时，底层逻辑是填补农村金融服务空白，这个定位本身没错。错的是后来的扩张方式——主发起行为了拿牌照、铺网点，把村镇银行当成了“拼图”。我记得有一年去某省调研，一个农商行旗下挂了11家村镇银行，管理半径超过三百公里，连贷后管理人员都是兼职的。这种粗放式扩张，注定要还债。
数据不会骗人。1104报表里，村镇银行的G01资产负债情况一年比一年难看。全行业村镇银行平均资产利润率常年徘徊在0.2%左右，而大型商业银行基本在0.8%以上。净息差就更扎心——2024年三季度商业银行整体净息差已降到1.40%附近，村镇银行因为存款成本高、议价能力弱，息差普遍比这个大行水平还低二三十个基点。说白了，很多村镇银行做一单贷款赚的钱，还不够覆盖合规系统的维护费。
主发起行的算盘：留着是包袱，退出是止损
这轮撤退真正的推手，其实是主发起行。银保监会2019年出台的《关于推进村镇银行坚守定位提升服务水平的实施意见》刚落地那会儿，发起行们还挺兴奋，觉得可以依托村镇银行做县域下沉。但后来的现实教育了所有人——村镇银行并表管理成本高、审计整改投入大、反洗钱系统要独立建设，叠加资本充足率考核压力，一家村镇银行对集团ROE的拖累可以达到15到20个基点。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龙江银行2024年将旗下三家村镇银行股权挂牌转让，挂牌底价还不如当年投入成本的六成。建行也在2024年陆续转让了湖南、河南等地多家村镇银行的控股权，中银富登甚至整体打包出售——要知道，中银富登曾被当作村镇银行的标杆来打造。我一直觉得，大行退出不是不看好农村金融，而是算明白了这笔账：与其隔着三层管理架构去服务“最后一公里”，不如把资源收回来做自己擅长的事。
但撤退不能是“一退了之”
我最担心的是储户，尤其是农村老年客户。2024年某地一家村镇银行被吸收合并，网点门口排起了长队，其实存款保险50万以内全覆盖，但老百姓不信。这种信任危机比资本充足率更棘手——银行经营的本质是信誉，村镇银行一旦被贴上“要退出”的标签，存款流失就是加速度。我们做压力测试时测算过，同样的负面舆情，大行存款流失率可能不到1%，村镇银行轻松超过8%。
还有服务断档的问题。村镇银行撤了，网点并给发起行，但发起行在县域的网点本来就有限。拿华夏银行收购大兴华夏村镇银行来说，转设支行后服务半径确实没变，但更多被吸收合并的村镇银行，客户要跨县去办业务。农村老人不会用手机银行，整村授信靠的是信贷员挨家挨户跑——这个场景，不是线上化就能替代的。监管也清楚这一点，金融监管总局多次强调“改革化险要稳妥有序”，意思很明白：可以退，但不能退到农村金融服务出现断层。
再说一个我亲历的细节。2024年四季度，我们参与了一家村镇银行的清产核资，发现它的存量贷款里有不少联保贷款，借款人早就不在本地了，担保人也不愿意代偿。这类资产接过来容易，处置起来是真难。说白了，村镇银行的包袱不只是数字，还有人——信贷员走了，客户关系就断了；客户经理换了，还款意愿就变了。这些隐形成本，很少被写进并购报告里。
这轮撤退，该走的弯路一步都不会少
我的立场很明确：村镇银行数量收缩是必然趋势，也是结构调整的必需。但反思路径，我认为真正的出路不是“并掉”而是“升级”。监管层面，建议把存款保险宣传前置到整合启动之前，别让老百姓从新闻里知道自己的银行被合并了；业务层面，发起行不能只接手资产不接手客户关系——把整村授信的台账接过来，把客户经理留得住，才算是真正“接得住”。
对我们从业者来说，这轮撤退也是一面镜子。过去靠牌照吃饭的日子结束了，下沉市场不缺网点，缺的是能把风控做到田间地头的人。反正我的观察是，未来村镇银行会走向两极：要么背靠强主发起行，做成真正的县域精品银行；要么就彻底沦为分支机构，不再有独立法人地位。中间路线的空间，正在快速收窄。与其焦虑“被合并”，不如把信贷基本功、贷后交叉核验这些手艺练扎实——这些能力，不管银行怎么重组，永远都是稀缺的。
本文由「银行人实用工具箱」（deepwater84.cn）出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