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镇银行大撤退,中小银行的断舍离才刚刚开始
2024年,这场始料未及的村镇银行“关停并转”大潮,其实只做了一件事:把过去十五年里过度下沉的金融毛细血管,一根一根地从县域市场拔出来。我的判断是,这根本不是什么市场优胜劣汰,而是一场由监管主导、大行接盘、小行出清的系统性撤退,而且,这场撤退远未到终点。
说实话,去年我所在的部门被抽调去参与省内一家村镇银行的清产核资时,现场的感受比报表数字要震撼得多。我们盘了三天资产,最后发现真正能算作有效信贷的占比不到六成,其余全是展期、借新还旧和利息资本化。这让我后来再看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的数据时,心里特别有数——截至2024年12月末,全国已累计有超过110家村镇银行被吸收合并或解散,这个数字在2021年还是个位数。
合并潮的实质,是监管在主动拆弹
翻看金融监管总局公开的批复文件,你会发现一个规律:主发起行收购旗下村镇银行股权、将其改制为支行,是最主流的路径。2024年11月,北京银行宣布收购北京延庆村镇银行并设立分支机构;浙江稠州商业银行几近同时获批受让重庆忠县稠州村镇银行的全部股权;华夏银行收购北京大兴华夏村镇银行更是直接改成了支行。密集、批量、毫无悬念,这一幕像极了2019年包商银行事件之后的同业缩表——只不过这次瞄准的是县域。
监管的逻辑不难理解。2024年上半年,村镇银行整体的净息差已经压降到1.40%附近,比大型商业银行低了将近40个基点。资本充足率虽然有12%以上的平均线撑着,但拨备覆盖率的分化已经到了骇人的地步:好的超过300%,差的直接跌破100%。这种分化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风险资产的定价已经失效,低效机构不是在经营风险,而是在掩盖风险。我没有确切的官方点名名单,但我知道,监管重启村镇银行改革重组,恰恰是在用“时间换空间”的惯用手段,抢在不良集中暴露之前完成摘牌。
被合并的银行,到底是活不下去还是本来就不该活?
我们得承认一个残酷的事实:大量村镇银行的设立初衷是政治任务,而不是市场需要。2006年银监会调整放宽农村地区银行业金融机构准入政策后,各大型银行和城商行为了抢点布局,批量发起设立了这些“县县有、镇镇有”的小银行。它们从出生那天起,就带着三个先天缺陷。
一是资产规模太小导致运营成本刚性。一个典型的村镇银行,注册资本大多在3000万到1个亿之间,员工四五十人。你算算,四五十人的薪酬、网点租金、系统运维费摊到一两亿的贷款规模上,成本收入比能压到70%以下就算管理优秀了。我在某中部省份见过一家开业七年的村镇银行,存款规模刚过4亿,贷款余额不到3亿,每年的净利润就是一两百万——说实话,这种体量,连一台像样的柜面系统改造都撑不起来。
二是人才供应链已经完全断裂。村镇银行的人事权虽然挂在主发起行名下,但真正的业务骨干大行不愿下去、城商行派不出、本地招不到。懂风控的不懂农户,懂农户的不懂财报。我们尽调过的一家苏北村镇银行,信贷员对当地养鸡大户的“尽调方式”是看鸡棚里有没有饲料,对抵押物的评估则是让村支书签字盖章。不能怪一线的人,因为主发起行根本没搭建过像样的贷后管理体系。
三是科技投入的鸿沟越拉越大。2024年招商银行年报里信息科技投入超过141亿元,足够买下几十家村镇银行。而大多数村镇银行还在用主发起行的旧核心系统,连独立的反欺诈模型都没有。监管要求的三道防线,到了县域最后一道防线靠的是一台老旧的征信前置机。说实话,没有科技支撑,所谓“支农支小”就是靠人海战术——但人海,恰恰是村镇银行最稀缺的资源。
所谓撤退,其实是中小银行体系的一次自我修复
从2023年中央金融工作会议提出“严格中小金融机构准入标准和监管要求”开始,政策的定调就已经很明确了:不再追求“有多少家机构”,而是追求“有多少家健康的机构”。2024年5月,金融监管总局农村中小银行监管司专门发文,明确提出“推动农村中小银行减量提质、优化布局”。用大白话翻译一下就是:数量要降,质量要升,不达标的就合并,合并不了的就退出。
我们看到浙江、江苏、广东这些经济强省的动作最干脆。2024年,浙江农商联合银行系统内部推动了好几家规模小、风险高的村镇银行由省内农商行体系吸收,几乎没有经过公开挂牌处置。为什么?因为经济强省的主发起行有能力接、有意愿接、有利润空间接。反过来,东北和西北部分地区的村镇银行,既找不到接盘方,又不敢拖到市场化破产,只能靠省内城商行体系内部消化,过程慢且痛苦。
这件事也让我想起一个常被忽略的视角——站在主发起行的角度看,这其实不是负担,是一次难得的“瘦身健体”。我知道某国有大行在2024年年报中披露,其旗下村镇银行整合完成后,该行的县域网点覆盖率不降反升,且综合运营成本压降了约15%。这就是大行做这件事的底层逻辑:不纠结于村镇银行的法人治理,只求把县域市场的网点、客户经理和客户资源,彻底并表进自己的零售版图。说白了,撤退的只是牌子,资源一点都没浪费。
从业者的下一步,比机构的去处更值得思考
对还在县域村镇银行工作的同行来说,这轮撤退带来的是一个必须正面回答的问题:你的能力模型,还适配未来的银行体系吗?坦白讲,如果你过去的五年都在重复做“传票录入、报表报送、整村授信PPT”,而没有任何风控建模或产业分析的积累,那无论你所在的机构被谁吸收合并,你大概率会从银行正式编制滑落到外包岗位。我这不是唱衰,是见过太多中年同行在“转岗”通知下来后才发现,自己在市场上根本找不到同等级别的职位。
但反过来讲,这场撤退也在为那些真正懂县域、懂小微、懂客户的从业者打开一扇新窗。国有大行和股份制银行接盘后,最缺的不是管理干部,而是能带客户、能识别风险的本地化团队。如果你能证明自己手握真实的核心客户关系,并且有能说得清的信贷实操经验,你在新体系里的议价能力,反而比你留在原机构里当个副行长要强得多。
我始终坚持一个观点:银行这个行业,机构的名头会变,但识别风险的能力和触达客户的能力永远值钱。这轮村镇银行的退出大潮,表面上是经营主体的减少,实质上是整个行业对这两项能力的重新定价。
行动上,我建议留意三类机会。第一类是主动向主发起行的县域支行靠拢,提前完成简历和项目经验的梳理,不要等公告出来才动。第二类是关注省联社和农商银行系统的专项人才引进计划,特别是在不良处置、合规审计这些职能条线上,农商系现在很缺人手。第三类是哪怕暂时没动作,也要利用这两年把FRM或CPA至少拿下一个,别让自己成为这轮供给侧改革里“被优化”的那一个。反正历史已经反复证明过,银行业从来没有真正的铁饭碗,只有不断适配的能力。
未来三年,中小银行的名单还会继续缩短。但愿这轮大洗牌之后,留在这个行业里的人,都能靠专业和实力吃饭,而不是靠牌照和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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