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规模崇拜:净息差承压下的信贷重构
净息差跌破1.5%不是周期波动,而是行业逻辑的彻底切换,信贷策略从“做大规模”转向“做厚收益”,这是我读了2024年各家年报后最强烈的感受。
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的数据显示,2024年一季度商业银行净息差已降至1.54%,较2021年高点累计下行超过60个基点。说实话,这个数字放在三年前没人敢信——当时大家还在讨论1.8%是不是底线。到了2024年末,部分股份制银行的单季净息差已经触及1.4%附近,比如兴业银行全年净息差1.61%,同比降幅16个基点。我们做信贷的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资产端收益率继续下行,而存款成本刚性不减,那么每一笔新增贷款从放款那天起就在亏损。
问题出在哪儿?我认为核心在于我们过去十年的信贷思维还停留在“以量补价”的惯性里。2023年商业银行贷款同比增长10.6%,但利息净收入增速只有2.1%——规模增长和收入增长之间的剪刀差说明一切。规模扩张的边际效用已经趋近于零,甚至为负。我见过太多分支机构,为了完成投放指标,把利率一压再压,最后放出去的贷款连FTP都覆盖不了。这不是信贷,这是慈善。
风险定价的精细化是唯一的活路
有观点说,净息差收窄是利率市场化的必然结果,银行只能接受。我不完全同意。利率市场化确实是外部约束,但同一市场环境下,2024年招商银行净息差是1.98%,而行业平均只有1.54%,差距从哪儿来的?答案在资产结构。招行的零售贷款占比超过55%,信用卡和住房按揭的收益率天然高于对公贷款。反观那些对公占比70%以上的银行,在LPR下行通道里几乎没有任何议价能力。
所以我的判断很明确:净息差承压并不意味着被动接受,关键在于调整信贷资源配置的方向和节奏。2024年“五篇大文章”的政策框架出来了,普惠、绿色、科技、养老、数字——方向是清楚了,但怎么落地?不是每个网点都适合做科技金融,也不是每个客户经理都能看懂专精特新企业的技术壁垒。
我想说的是,如果你所在的分行还在用一套固定利率表打天下,那对抗净息差下行就是空话。必须逐笔算账,算资本占用、算风险成本、算客户综合贡献。比如一笔1000万的小微贷款,利率4.0%,看起来比一笔同金额的政府平台贷款(利率3.2%)收益率高,但如果加上资本占用系数、不良预期损失和客户存款沉淀的派生收益,结果可能完全反转。后来我拿真实数据测了几家分行的资产组合,发现至少20%的贷款其实是在亏本经营。
交叉核验机制比抵押物更可靠
提到风险控制,很多人第一反应是提高抵押率要求。但说实话,在经济下行周期,抵押物的处置变现能力急剧萎缩——商业地产的评估价可能一年内缩水三成,厂房设备就更不用说了。2024年银行业法拍房成交量同比下滑明显,流拍率走高,这背后是抵押物神话的破灭。
我比较认可的做法,是把风险控制重心从“押品依赖”迁移到“现金流验证”。具体来说,对公客户看纳税申报表、增值税发票、电费水费单据,做交叉核验;零售客户看工资流水、社保缴纳记录、公积金数据。这些数据的获取成本不高,但反映的是真实经营状态。我们做过统计,通过交叉核验发现的预警信号,比单纯盯住抵押物价值平均提前6个月。
这套方法对中小银行尤其适用。2024年监管部门下发了391份涉及信贷业务的罚单,其中相当比例的违规事项指向贷前调查不实、贷后管理流于形式。说白了,不是银行没有制度,而是制度执行在规模压力面前让位了。如果各家机构能把交叉核验做成刚性流程而不是应付检查的文档,不良率至少能压降30到50个基点。
结构比总量重要,这是个观念问题
很多分行行长跟我聊,说总行给的信贷增量指标太高了,完不成。这种思维本身就值得商榷——什么叫做“完成”?如果是按贷款余额增速考核,那确实难;但如果按风险调整后的资本回报率(RAROC)考核,很多业务不用做那么多。2024年招商银行年报里有一个数据挺有意思:其公司贷款平均收益率3.81%,但不良率只有0.95%;而同业里不少银行公司贷款收益率做到了4.2%以上,不良率却超过1.5%。一正一反,资本耗用和拨备成本完全不在一个量级上。
我认为,净息差管理的本质不是利率管理,而是信贷结构管理。要敢于放弃那些“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低效资产,把信贷资源集中到真正有现金流、有成长性的行业和客群上。2024年制造业中长期贷款余额同比增长14.2%,高于各项贷款平均增速,这就是一个信号。政策在引导,市场在分化,银行如果还停留在“什么客户都能做”的粗放阶段,未来三年的净息差压力只会更大。
还有一点容易被忽视:存款成本的管理与信贷策略息息相关。2024年商业银行存款定期化趋势加剧,定期存款占比持续上升,部分银行定期存款利率还在2%以上,这直接推高了负债端成本。我的判断是,如果负债成本降不下来,资产端做再精细的定价也是徒劳。所以信贷策略必须和存款策略联动——拉存款的时候,就要想好这些钱将来放给谁、放什么利率、产生多少风险。
可以给的几个具体建议
啰嗦了这么多,落到可操作的层面。第一,重新审视存量信贷组合,用RAROC和EVA指标进行逐笔回测,把收益率低于资金成本加上风险成本加资本成本的资产列一个清单,逐户制定压降方案;第二,新增贷款投放严格执行“三查”基础上的利率底线管理,不设底线的一律否决;第三,建立以交叉核验为核心的贷后预警体系,把贷后管理从报表检查变成数据驱动的动态监控。
最后我想说,净息差1.4%不是世界末日,但它是警钟。如果我们能借此把信贷策略从粗放拉回精细,把风险文化从形式拉回实质,那这一轮行业调整反而是好事。别等到利润表难看的时候再改,那时候就太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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