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量贷款到期重定价、新增投放收益率假设、存款利率下调的滞后传导、活期存款沉淀率怎么定——这四大变量没拆透,净息差测算表做出来就是一张自欺欺人的安慰书。我见过太多银行的财务部,每个月用Excel拉一张表,把所有的资产负债按科目余额乘以一个估算利率加减几个BP,就算完成了对管理层“利率变动影响”的交待。说实话,这种做法在利率平稳年代还能糊弄过去,但2025年这个环境,LPR一年调了三次,存款利率跟降得拖拖拉拉,再用那套粗放逻辑去做前瞻测算,等于开着后视镜开车。
金融监管总局2024年三季度数据已经摆在那里:商业银行净息差1.40%,环比又降了一个基点,同比降了超过15个基点。六大行里,邮储银行靠负债端的零售存款优势还撑着,但工行、建行、农行的净息差都已经贴着1.40%这条线在走。我们都说净息差是银行的“生命线”,但真正愿意花力气把这条生命线的预测模型做细的机构,坦白讲,不多。
绝大多数测算表错在拿“敏感性”冒充“区间重定价”
先说说我看到的最普遍的问题。很多银行的净息差测算表,本质是一个大型的敏感性分析——把全部生息资产和付息负债的余额找出来,假设收益率曲线整体平移50个BP,然后算收入的变动。这种表做出来的结果,反映的是“如果所有利率同时变,我的利润会受多大冲击”。可现实是,利率从来没有同时变过。2024年11月LPR报价,1年期3.10%,5年期以上3.60%,10月那次调整是1年期降25个基点、5年期以上降25个基点——存量房贷利率跟着调整了,但企业短期流贷的重定价周期可能只有三个月,中长期项目贷款要等到明年对月对日才动,存款利率的调整更是要等到元旦之后才批量生效。
我的判断是,一份合格的测算表,必须把资产负债按照“重定价期限”切成不同的区间,而不是按会计科目一锅烩。举个例子,一家城商行,对公贷款余额800亿,里面一年内到期重定价的可能只有450亿,剩下的350亿是三年期以上的中长期项目贷款。如果直接用800亿乘以LPR降息幅度去算收入减少,一下子就把利润影响夸大了一倍。后来我想通了,真正要搭的是一张“区间重定价缺口表”——每个月、每个季度有多少贷款要重定价,对应多少存款要重定价,轧差之后才是这个时间段里净息差真正承压的部分。
活期存款沉淀率,就是测算表里最见功力的地方
存款端的假设,比贷款端更容易出错,也更容易被管理层忽略。2024年国有大行密集下调存款挂牌利率,一年期定期降到1.10%左右,但活期利率只降了5个基点,现在大概在0.05%上下。表面上看,降息对存款成本的影响很直接——定期存款利率降了,成本就该降。可实际上,很多银行的定期存款占比在提升,存款定期化的趋势对冲掉了利率下调的红利。央行货币政策执行报告里专门提过这个现象,2024年上半年居民和企业存款定期化倾向依然明显,活期存款占比在下降。
我在帮一家农商行做测算时发现,它们的活期存款占比过去三年从42%一路掉到33%。所以测算表里不能只假设“存款利率下降X个BP,成本下降多少”——得把每个时间段内到期重新定价的定期存款、新增的活期沉淀率分开看。反正我自己搭表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逼着计财部把存款到期结构明细拿出来,而不是用平均余额去凑数。没有到期结构,你算出来的成本下降就是虚的。今年我向身边不少银行的资产负债管理员推荐过一个笨办法:测算表里单列一行“活期存款异动率”,用来对冲大额资金进出对利率假设的冲击,很多同行试完都觉得这个细节比复杂的模型公式好用得多。
增量的收益率假设,决定了测算表的“天花板”
第三层,也是我认为最核心的一层——测算表不能只看存量重定价,还要把新发生业务的收益率假设做进去。现实中,每家银行的贷款到期后,有一部分会被提前还款,有一部分到期不续做,真正留下来的客户重定价之后拿到的利率,往往是“LPR减点”而不是原来的“LPR加点”。这背后的逻辑,说实话就是资产荒。2024年四季度,对公贷款利率已经降到了3.3%左右的历史低位,而银行负债成本虽然降了,但降幅远远跟不上资产端。用官方的话说,叫“利率传导机制存在时滞”,翻译成大白话就是:贷款端利率已经降到底了,存款端的老客户还拿着前年存的3.4%的存单没到期。
我见过一家股份制银行的测算表,假设2025年新投放贷款的利率只比2024年低5个基点。可实际情况是,它们2024年四季度新放的制造业贷款,利率已经比年初低了快40个基点。这种假设偏差,导致测算出来的净息差比实际高了十几个基点。所以我在给团队培训的时候反复讲,测算表的参数假设,不能拍脑袋,要对标最近两个季度的实际投放利率,再结合信贷政策导向来定。定价能力强的银行,比如招商银行,2024年前三季度净息差还有1.94%左右,靠的就是资产端零售贷款占比高、定价韧性足。这是测算表能算出来的东西,但前提是模型里得真实反映新发生业务的结构变化。
测算表的终点,是资产负债管理的决策语言
有了存量重定价的区间分布,有了活期沉淀率,有了新发生业务的收益率假设,这张表才算有了骨架。但光有骨架还不够,还得把它接回资产负债管理的整体框架里去看。比如,我们对公贷款重定价的热闹月份是每年的1月和7月——因为大量合同是按年签的,那么在这些月份之前,如果预判LPR还要降,就可以主动加大短期贷款的投放占比,把重定价的主动权握在手里。反过来,如果能判断出明年三季度存款到期集中、需要发行同业存单来弥补缺口,那现在就得开始跟市场沟通明年的发行计划,锁定成本。3个月期同业存单的发行利率已经从年初的2.4%左右降到1.8%上下,这个窗口期,能锁就锁。
说到底,净息差测算表的本质不是一张预测报表,而是一套决策支持工具。它告诉我们的不是“明年净息差会跌到多少”,而是“在哪个时间段、哪个产品线上,我们该主动做什么动作去对冲利率下行的压力”。工商银行2024年半年报里管理层就说了一句话,叫“持续优化资产负债结构,积极应对利率市场化挑战”——这话谁都会说,但落到操作上,结构怎么调,节奏怎么把握,全得靠那张测算表给出精细化的答案。反正在我看来,谁先把这张表从“按月交差”升级成“按季决策”,谁就能在利率下行周期里少挨几刀。
利率还在往下走,净息差见底的时间没人能精确预判。我们能做的,就是把手里的测算工具打磨得比利率变动更快一步,在每一个重定价窗口到来之前,提前做好取舍。这年头,利润都是挤出来的,而测算表,就是我们挤出利润的第一道工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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