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息差持续收窄的第三个年头,六大行用一份份年报向市场证明了一件事:它们的负债成本优势,正在演变为一种近乎结构性的竞争壁垒。而另一端,多数股份制银行和城商行,在息差保卫战中已经暴露出弹药不足的窘迫。2024年上半年,六大行合计录得归母净利润6833.88亿元,同比微增,但细看营收结构,分化早已从季报延伸到战略层面。我的判断是,这场分化的分水岭不在资产端,而在负债端——谁能用更便宜的钱,谁才能活得更久。

红利来自"便宜的钱",而非"好的资产"

资产荒是当前银行业的共同考题,但大行和中小行的解题思路完全不同。看2024年半年报数据,建行年度净息差1.52%,邮储银行勉强守住了1.88%的高地,而工行、农行、中行基本在1.40%-1.50%的区间内徘徊。反观招商银行2024年净息差降至1.93%,较其2022年的2.40%已大幅回落,中小城商行的境遇更不必说,我见过不少西部城商行的同业负责人,为了完成内部FTP考核,把票据直贴业务做到只剩几bp的价差,到头来一算风险资本占用,白忙活。

说实话,大行的净息差绝对值并不高,甚至比优质股份行低不少。但关键在于,大行的负债成本率已经压到2%以下。以工行为例,2024年中期个人活期存款平均付息率仅为0.20%左右,公司活期也不过0.87%上下。而同期,一家资产规模在5000亿左右的城商行,其公司定期存款付息率普遍还要给到2.4%-2.8%。存款定期化是行业通病,但大行的渠道网络和账户体系意味着它们的活期留存率天然更高,叠加代发工资、社保卡、养老金账户等场景沉淀,这种负债端的降维打击是中小行靠什么"特色化经营"都补不回来的。

监管利剑落下,手工补息叫停后的马太效应

今年4月,市场利率定价自律机制发布倡议,要求银行不得以任何形式向客户承诺或支付突破存款利率授权上限的补息。说白了,过去中小行靠"创新"贴息存款拉来的企业客户,在监管一纸文件下被断粮了。但后果远不止存款利率下行这么简单。手工补息被叫停后,大量套利性质的协议存款开始出表,谁受影响最大?过去依赖高息揽储又未能绑定客户核心结算的中小银行,资金端瞬间被动。而在这一过程中,六大行的核心存款反而凭借账户实力实现逆势沉淀——因为补息的游戏,大行本来就被迫参与,现在反而是种解脱。它们的付息成本降了,中小行却可能面临一般性存款流失、被迫寻求更高成本的结构性存款或同业负债填补缺口。

我的一位在国有大行分行做公司部总经理的朋友告诉我,今年下半年他所在分行新签的基本户中,有相当一部分是从当地一家股份制银行和两家农商行迁来的。一问原因,原开户行对活期存款利率"口头上答应给2.5%的优惠,后来叫停后翻脸不认人",企业财务总监一气之下搬了家。这种场景,过去两三年里在我走访的多家分行反复上演。有人说这属于个案,但我观察,这是监管合规红利正在向大行倾斜,小行过去的所谓"灵活"反而成了反噬自己的暗器。若不信,翻看城商行和农商行今年二季度末的同业存单发行利率数据,它们的负债压力和国有大行一比立见高下。

科技投入的现实裂谷:银行的竞争终究回归成本与效率

我们的文章多次谈过银行的科技建设,但我今天想强调的是科技投入的分化如何进一步拉大市场分层。年报数据为证:工行2024年科技投入近285亿元,建行超过270亿元,农行也接近260亿元;而常熟银行、长沙银行这类在小微和零售领域战绩不俗的银行,年科技预算不过十几亿元。有观点认为,中小行船小好掉头,自主研发的大系统未必适合自己。这话只对了一小半。

问题在于数字化支撑的并非仅仅是营销端的App体验,而是风控建模和定价能力。六大行的智能风控体系能够实现对企业客户结算流水、纳税信息、发票流的交叉核验,从而以更低的边际成本向普惠金融下沉,它们的普惠贷款利率可以压到3.5%附近,依然有薄利;而一家中部地区的城商行,同样发放1000万以下的小微贷款,人工尽调成本是前者的数倍,风险定价能力也不在一个量级。这种能力鸿沟是依靠财力和多年数据沉淀构建的,不是上一套贷款中台就能赶上。中小行的所谓"地缘人缘"优势正边缘化,而大行的下沉运动却扎扎实实地蚕食着它们原本的核心客群。

另一个值得警惕的信号是,近期债券市场波动加剧,利率债交易和承销做市业务成为一些大行中间业务收入的稳定器。据2024年半年报,建行手续费及佣金净收入同比下降,但债券投资收益等非息收入对冲了收入端的下行压力。而中小银行在债市交易上的专业人才和风控能力相对薄弱,在利率下行期赚到的账面浮盈,一旦遭遇市场反转可能迅速回吐。

牌照与账户体系的分野,才是终极分野

我们还得谈谈牌照和账户。六大行掌握了财政、社保、医保、央企司库等支付结算体系的关键节点,这些账户如同血库,为其提供源源不断的低成本活期存款。据央行支付体系运行报告,支付业务量的集中度在持续向头部倾斜。诚然,招商银行的私人银行和财富管理实力有目共睹,宁波银行的利润中心模式也极具特色,但真正的账户基础决定了一个银行的经营天花板。我认为,在利率可能长期处于低位的背景下,没有财政存款和对公核心账户资源的中小行,其营收增长的天花板已经清晰可见。

一个非常现实的危机在于,中小银行同业生存空间受到双向挤压。向上,优质对公客户被大行截流;向下,零售市场又面对互联网金融平台降息的冲击。夹心层的处境在三季度主要上市城商行的营收增速数据中显露无遗——部分东部上市城商行勉强维持正增长,而多数非上市中小银行的营收已经出现下滑。1104报表里"净利润"指标的那一栏,填负数的不在少数,只是多数地方的金融监管总局分支机构不好意思公开点名。

如何应对这场漫长的挤压?

面对这种趋势,中小银行并非无路可走,但需要放下不切实际的幻想。我不建议地方性银行硬拼规模或试图复制六大行的全渠道战略,这条路在当前的资本约束下注定走不通。真实的做法是聚焦半径50公里以内的生态,做深区域产业链金融,以网点为触点绑定当地特色产业集群的结算闭环和供应链票据贴现。利率定价上更不能靠价格战,而是把信贷审批、贷后管理与行业专营深度捆绑,用转介率和交叉销售替代单户利率上浮。对于非核心的标准化业务,建议大胆外包或代理,把有限的人力集中在创造性、关系型业务上。至于六大行的从业者,反而要警惕大机构病,在数字化的浪潮之外,坚持做那个走到工厂车间和田间地头去看客户的人,尽量让自己保持对具体产业的感知力。

银行业的苦日子,才刚刚过了一半。

本文由「银行人实用工具箱」(deepwater84.cn)出品。